天降寶岩｜第十八章、山村老婦

　　 風颯颯兮雪霏霏。

　　走了七日，孟蘭雙才終於真正抵達祁國內部。一踏入這片異域，人文風景大有炯殊。有別於靳國城鎮密集，這裡放眼望去只有高山草原，人煙稀少，令她瞬間煩惱全拋諸腦後。

　　雖然她第一次離開靳國來到這，她對這裡卻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。

　　孟蘭雙意外遭華穎泰綁架，又臨時決定離開翊旭隊，行囊都留在盛州來不及帶走，身上沒什麼盤纏，這一路多靠的是替人問診與善心人士幫助。

　　促使孟蘭雙下定決心脫隊，是替蘇文文療傷時，見到她對魏璟陽的態度。蘇文文說，她很久以前就一直注意魏璟陽了。

　　魏璟陽似乎不清楚蘇文文有多喜歡他。

　　她是注定與魏璟陽有緣無份，為了不影響魏璟陽的心情，就算冒著被翊旭隊活捉回去的風險也要離開。

　　孟蘭雙來到一處叫「躂仲村」的地方，能順利到來，完全憑藉記憶中的《豐源紀實》。躂仲村背倚豐源山，而豐源山正是祁國文化精華之地，想找身世與天寶岩的線索，這裡是絕佳地點。

　　她雖然脫隊，卻仍記得魏璟陽想找天寶岩的事。

　　她在躂仲村幸運找到一戶願意收留她的農戶夫婦，他們熱情單純，不問世事，專心種植青稞。老農婦熱情地端出一壺青稞釀酒招待孟蘭雙，喝了後身子由裡到外暖和起來。

　　農戶夫婦不建議孟蘭雙在這個季節爬上豐源山，因為風雪會越來越太大，視線不僅差，也難以行走。天氣果真如老農婦所說，因此停留了三日，風雪才緩下來。

　　第四天一大早，孟蘭雙穿了一身厚重禦寒衣物、外披斗篷，憑藉農戶夫婦的指示，來到豐源山的山腳下。積雪非常厚，讓她費了番勁。

　　一名身穿蓑衣的老婦站在入山口，引起孟蘭雙的注意。

　　那名老婦身上都是積雪，似乎站在那一段時候了。她同樣發出紫金光芒，但是金色偏多些。

　　老婦也不掩飾，直勾勾瞪著孟蘭雙。

　　那一刻，孟蘭雙總覺得與這老婦心有靈犀，踏著雪徐徐前進，來到老婦身邊。

　　老婦沒有說話，只是對孟蘭雙點了個頭，示意她跟著自己。

　　山路崎嶇彎繞，地勢又陡，孟蘭雙還是頭一次在下雪天爬這樣的山路。老婦發現她落後了，便回過頭牽她的手。

　　就這樣一路沒休息地爬了一個半時辰，老婦終於在一處佈滿藤蔓的山壁前停下。她撥開藤蔓，露出一個山洞口，照樣用眼神代替語言，示意孟蘭雙先進去。

　　山洞不深，一走進去就能看見另一端的出口。

　　沒想到這裡別有洞天。

　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涓涓細流的小瀑布，在如此寒冷的冬天，瀑布水竟然沒有凍結。底下是一潭泉水，水質乾淨透徹，還可看到魚有活力地游泳。

　　「隨我來。」老婦在她身後開口了。

　　山洞在泉池左邊，老婦引領孟蘭雙從泉池右邊穿過一條小徑，沒多久便豁然開朗，一座小部落出現在眼前。

　　部落約有五到六戶，房子皆為石頭砌成，外觀可見各式五顏六色碎石裝飾；每戶屋頂都積了一層雪。四周靜悄悄，看不見什麼人。

　　老婦推開其中一戶的柵欄；孟蘭雙緊跟在後。一進屋，老婦立刻緊閉大門，脫下蓑衣，抖掉上面積雪。孟蘭雙這才看清她稍微黝黑、面相飽滿的紅潤面容。

　　屋內家具不多，沒有椅子，只有張矮几與兩張坐墊放置在室內中央；角落有木板床、小火爐，以及其他雜物。

　　「我平常不吃東西，這兒只有山腳下換來的羊奶，給妳喝些暖暖身。」老婦走到火爐邊點火。

　　「謝謝。」

　　一會兒，老婦端來一只冒煙的鐵壺與兩個空杯，在她對面空墊子上坐下。

　　「我一直在等妳。」老婦替她倒羊奶時說。

　　孟蘭雙點頭。「您也是巫女吧？」她啜飲著羊奶，頓時身心舒爽。

　　老婦給自己倒羊奶，沒有回答她的問題。

　　「我多年前就占算到，總有一日妳會來這裡。所以，我為了這天已經準備很久了。」

　　孟蘭雙對老婦的話感到好奇，放下空杯問：「為何？」

　　老婦手肘撐在桌面，兩手指交握，眼神銳利地盯著她。

　　「為情所困？氣場如此紊亂。」

　　孟蘭雙低下頭。

　　老婦拿起鐵壺，又為她添了羊奶。「不必擔心，在這兒待上幾日，這些煩惱就能全部消失。」

　　「可是因為外面那池泉水？」

　　「妳很敏銳，看來妳資質不錯，修練高深術法不是問題。」老婦露出微笑。「這裡是寒泉村，寒泉就是妳進來看到的那座瀑布泉水。寒泉的泉水能讓人長命百歲；這裡也充滿靈氣，是巫師、巫女修練的絕佳地點。」

　　「可我並非來修練術法的，我想來尋親。」孟蘭雙說得率直。

　　老婦又望了她好一會，點了點頭說：「我知道，這跟占算結果一樣。妳現在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說得好似她知道自己其實另有真正名字似的。

　　「孟蘭雙。」

　　「孟……」老婦喃喃念著，「妳的養父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「家父單名『淮』字。」

　　老婦閉上眼睛，一會兒才睜開。

　　「孟淮不是他的本名吧？我相應不到他。」

　　孟蘭雙一愣。

　　老婦嘆了口氣。「無所謂，這事還不要緊。蘭雙，若妳想釐清自己的身世，就得留在此一段時日修練，到時一切自然真相大白。」

　　「您……可是我的親人？」她問得小心翼翼，內心期待著。

　　老婦微微一笑。

　　「也許吧。」

　　她沒再追問，知道老婦肯定不會說清楚。

　　在沉靜中突然傳出一陣響亮的咕嚕聲。

　　孟蘭雙再度因羞赧而低下頭。

　　「妳餓了吧？我光顧著下山接妳，忘了也該為妳準備食物。跟我來吧，正好帶妳出去逛逛。」

　　兩人喝光杯中剩下早已涼掉的羊奶，再度全副武裝後，老婦帶著她拜訪附近人家。

　　

　　孟蘭雙覺得老婦的鄰居只是些普通村民，雖然氣色健康，卻看得出一把年紀。

　　老婦向他們要了些青稞做的麵餅、野菜，還有兩壺青稞酒，然後又帶著孟蘭雙往山林深處走進去。

　　「寒泉村歷史非常悠久，少說也有好幾百年了。以前住這裡的人很多，至少上千人。其中，以慕姓家族人數最多。」

　　老婦帶著孟蘭雙來到一處幾間由殘破不堪的廢墟形成的小聚落。

　　「祁國有很多大家族專出巫師、巫女，豐源山這一代以天星氏、慕氏為主。慕家歷代在這寒泉村修練，也出了很多厲害的巫師巫女。」 老婦抬頭看著廢墟，表情有些傷感，「直到慕氏出了位小女兒，名叫慕佳。」

　　孟蘭雙專心看著老婦。

　　老婦繼續說：「她天資聰穎，沒有她練不成的術法，聽說甚至還能隱遁身形。某天她下山幫山腳的村民治病，回來時竟把當時還是王子的國王給帶了回來。」

　　老婦終於收回視線，轉身往來的方向回去。

　　「後面的結局也就很好猜了。慕佳得到王子寵愛，便隨著他入宮去。慕氏全族也跟著發達起來，絕大多數都跟著慕佳遷到都城，享受榮華富貴。可惜啊⋯⋯」老婦重嘆一口氣，「向來生活在單純深山的慕氏一族，染了凡間氣息，又沒有慕佳的資值，忘了該持續修行，歷經幾場政治鬥爭後，能力都消失了，變成普通人。」

　　回到老婦住處後，孟蘭雙跟著她一起到後院蒸麵餅炒青菜；老婦用寒泉的泉水煮了一壺普洱茶。

　　青稞餅吃起來醇香又帶嚼勁，很合孟蘭雙的胃口，配上普洱茶又是一絕。

　　「慕佳後來是否也變成普通人了？」孟蘭雙吃飽後，延續剛才話題。

　　這慕佳總給她一種似曾相識感。

　　慕佳與她一樣都是巫女，也同樣愛上了王子。

　　想到這裡，孟蘭雙突然覺得身體沉重起來。

　　「在寒泉村，妄念若太多，只會讓妳提不起勁。」老婦叮嚀道。「慕佳到底還是功夫厚實，即使生活在人心複雜的後宮，還是留有一半的能力。只是後來……」

　　老婦給她杯中添些普洱茶；孟蘭雙靜靜地等她講出結局。

　　「國王起貪念，要慕佳詛咒他的政敵。巫女詛咒人會惹來災厄，但慕佳思緒早已被國王的寵愛蒙蔽，還以為自己在行俠仗義。最後祁國王室被靳、虞二國瓜分，豐源山以北歸靳，以南歸虞。祁國百姓大半財產都得貢獻這兩國，替他們做牛做馬，苦不堪言，宛若置身煉獄。」老婦最後說得怨恨，並瞪著孟蘭雙，彷彿這一切都是她的錯。

　　孟蘭雙趕緊轉移話題，問了有關寒泉村現況。現在這裡的村民大多是後來遷移進來，已經沒有慕氏後代了。

　　下午，孟蘭雙陪著她整理後院，一會兒清理花圃積雪，一會兒劈柴等，就這樣邊聊著邊幹些活，接近傍晚時回到屋內一起織毛毯。

　　「明日起，隨我來修練術法吧。」老婦隨手拉了拉毛線，「記得把妳的項鍊拿下來。」

　　孟蘭雙低頭看自己的項鍊。

　　「這是我娘給我的遺物，非必要我不會輕易離身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老婦看向她的胸口，「但那條項鍊會讓妳發揮不出真正的力量。」

　　屋內火爐原本一直輕柔地嗶剝作響，忽然沒來由地「啪滋」一大聲。兩人不約而同看向火爐，只見老婦眉頭一皺。

　　「竟然比占算結果預期還快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

　　老婦從坐墊上站了起來：「妳在這等一會兒。」說完，穿上衣服開門出去了。

　　她也預感到了，有客人要來。

　　她頭一次沒有透過占卜就得知結果。

　　孟蘭雙在等待老婦期間順便將散亂的毛線收拾整齊。一會兒，老婦回來了，身後有個高大影子跟著。

　　她站了起來，走到門口迎接。

　　「大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