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降寶岩|第六章、驅魘祈福

   孟蘭雙一個下午都在製藥、調配方,到了晚上正好完成。她在房裡才剛把藥箱裝好,敲門聲就響起。


  她起身前去開門。一輪明月之下,魏璟陽忐忑不安地站在門口,不敢將視線放在她身上。


  「殿下請進。」孟蘭雙往房內比了個請的手勢。


  「哎呀,這樣好嗎,孟姑娘?我很怕等下被啟元生吞活剝——哦!」魏璟陽看到一屋子的書籍,眼睛亮了起來,上前取一本下來:「孟姑娘竟有《豐源紀實》全套!我還以為靳國境內已經沒有了,只剩廣知閣那幾本破舊殘缺的。」


  「殿下若喜歡,這套書送給您,往虞國的路上也不無聊。」


  魏璟陽慌亂地搖頭:「孟姑娘書籍保存良好,一看就知您喜愛這套書,君子怎能奪人所好?」


  孟蘭雙倒了杯茶:「民女看過《豐源紀實》不下百次,內容已熟記在心。」


  「孟姑娘對祁國歷史有興趣?」


  孟蘭雙想了一會兒,然後老實道出:「民女會巫術,研究祁國歷史也是為了研究祁國巫術歷史罷了。」


  魏璟陽茶杯懸在空中,總算雙眼對上她,不再躲避她眼神。


  她端正坐好:「殿下能否告訴民女您的生辰?民女可為您終結每晚惡夢。」


  一陣沉默。


  「此話當真?」魏璟陽聲音有些沙啞,「妳是怎知我每晚被惡夢糾纏?」


  孟蘭雙起身到梳妝台拿起紙筆,再遞給魏璟陽,誠摯說道:「殿下視兄長為心腹,又待楓兒如此親切,民女不勝感激。請殿下信任民女,讓民女能為殿下分憂解勞。」


  魏璟陽接過紙筆,猶豫了片刻,寫下了自己的生辰,再還給孟蘭雙。


  孟蘭雙下意識握住胸前的項鍊,緩緩深吸一口氣。


  待感覺力量集中後,她提起筆,在紙上列出魏璟陽的生辰八字,然後就像幫白伸父女一樣,開始在生辰旁填上星辰與旁人看不懂的符號。


  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阻力,讓她提筆變得吃力。她聞到了血腥味、慘叫聲,眼前甚至出現穿著鎧甲、拿著刀劍的模糊身影,這些都是魏璟陽每晚的惡夢,亦是他慘痛的親身經歷。


  她今天早上也夢見這些場景,一看就知道是魏璟陽的惡夢。


  只要當晚她心無雜念睡得好,就容易感受到家人的夢境,偶爾她也會夢見孟淮作的惡夢,也是這般血腥殘酷。那時她年紀尚幼,便把這件事告訴孟淮,並表示能幫他驅逐惡夢。


  但孟淮拒絕了她,只說:「爹不值得妳這樣做。」


  孟蘭雙強迫自己把專注力拉回來,額頭汗珠順著鬢角滑落滴下,她不自覺再次握住胸前項鍊。


  她吃力地補上最後一筆,結束了祈福。


  一隻拿著手帕的手伸了過來。她抬起頭,見魏璟陽一臉擔心著自己。


  她慌忙別過臉,舉起衣袖擦額頭,總不能髒了太子的手帕吧?


  然而魏璟陽將她身子轉過來面對自己,不由分說用自己的手帕替她擦拭起臉來:「姑娘家不是特愛乾淨?怎就用自己袖子擦了?」


  彷彿有道漣漪在心裡被吹起。


  望著他深富魅力的五官,孟蘭雙忽然不知怎麼面對,羞澀感讓她不知所措,只能趕緊站起來背對他,拉過藥箱遞給他:「這是民女為殿下調製的背傷藥,持續塗抹一個月一定見效。民女已將藥方放在箱子,若您有需要,只須請御醫再替您配藥即可。」


  魏璟陽露出笑容,一把抱過藥箱:「我才不要給御醫呢!宮規森嚴,他們一定會沒收的。」


  「那這樣吧,殿下以後若有需要,差人寫信來,民女想辦法給殿下送去。」


  「孟姑娘對我甚好,我該怎麼報答?孟姑娘可有想要什麼?」


  「醫術本是該用於救人,殿下無須這般客氣。」


  魏璟陽突然不說話,只是摸著自己胸口。


  「我這心頭,鬆多了。」他看著孟蘭雙,驚喜地說,「我已好久沒這般感覺!今天早上起床時,背也不那麼痛。」


  孟蘭雙看著魏璟陽,心生憐惜。他的眼神透漏著與世無爭,想必皇宮生活對他來說相當不易。她能做的也只有減緩他的痛苦,但並沒有完全根治。


  魏璟陽的夢魘實在太沉重,孟蘭雙現在只想躺下來睡覺,不過看著他驚喜的神情,她好像有了點精神。


  魏璟陽突如其來靠近她,握住她雙手,使得孟蘭雙瞬間清醒。他有些激動:「孟姑娘能否也救救我母親?宮裡御醫都說她很難救了。」


  之前孟啟元回村時,孟蘭雙有從他口中聽見皇后生病的消息,但不知道已經這麼嚴重。


  其實她已經沒什麼精力,估計得休息上個五日才能再為他人祈福了,然而她還是另給魏璟陽一張乾淨的紙,說:「請殿下給民女皇后娘娘生辰。」

  

  魏璟陽連忙俯首寫字,字跡比寫自己的生辰還來得瞭草些。


  孟蘭雙仔細審視起皇后生辰。


  不行,這是個就連她恢復精力也難以干涉的命格。


  她抬起頭,見魏璟陽目光閃爍,滿是期待。即使這樣,她還是要說實話。


  「皇后娘娘命中註定遭遇此劫,除非有強大福運來扭轉命運。以皇后娘娘來說,可從救濟貧弱、相夫教子使陛下與您成為明君等來累積福運,可皇后娘娘現在已沒精力,只能靠殿下。然而,殿下因上過戰場,負擔也沉重,只怕來不及……」她站了起來,欠身道:「民女無能,望殿下恕罪。」


  「欸,孟姑娘何罪之有?是我無禮了,如此為難妳。」魏璟陽將她扶起。「妳已經為我做了這麼多,我感謝都來不及了。孟姑娘對我輕鬆些吧,妳既是啟元的妹妹,也是我的恩人,別動不動就恕罪降罪,多沒意思,而且這裡也不是在宮裡頭。」


  孟蘭雙笑了。


  「殿下可想吃消夜?」


  魏璟陽摸摸自己肚子,皺起眉頭:「我來這不過兩日,肚子就大了好幾吋。」話鋒一轉,又露出燦笑:「可我還是想品嘗孟姑娘的手藝。」


  孟蘭雙提著燈籠走在前方帶路,魏璟陽捧著藥箱跟隨在後,打算先將藥箱放在孟啟元的房間。


  走到房門口時,裡面突然傳出吵架聲。


  孟蘭雙與魏璟陽倏地止步;魏璟陽連忙把她拉到窗戶邊躲著偷聽。兩人肩並肩站著,孟蘭雙靠近窗戶,旁邊的魏璟陽為了偷聽清楚,不自覺身子靠近她。一時間,孟蘭雙忘了屋內人的爭吵,只是暗地感受著他身子傳來的溫熱氣息。


  「這麼大的事情,您怎能擅自作主,為何不與孩兒商量?」孟啟元怒道。


  「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難道為爹的不能幫你找個合適的媳婦?」孟淮的聲音倒挺冷靜。


  「婚姻之事孩兒自有主張,用不著您操心。」


  「黃家閨女端正賢淑又聰慧,定能與你琴瑟和鳴,也能與蘭雙好好相處。我已與黃家說好,不論你是要繼續留在太子身邊,還是回桃花村,黃家女兒都能跟隨你。」


  「爹,」孟啟元苦澀道,「孩兒心裡已經有人了,不能娶黃家女兒。」


  孟蘭雙握著燈籠提把,若有所思看著前方地面。

  

  「何必執著沒有結果的感情?快忘了吧。」


  裡頭沉默了片刻。


  「孩兒明日出發前,就先去和黃家人退親。」


  「孟啟元!」孟淮失去了冷靜,吼聲劃破寧靜的夜晚。


  「孩兒究竟哪裡配不上蘭雙?」孟啟元聲音也大了起來。


  屋內傳來板凳倒地聲音,應是孟淮猛然站起的緣故。


  「她是我女兒,也是你的小妹!你們這輩子永遠不可能,想都別想!」


  裡頭還在繼續爭執。孟蘭雙轉過身,看著一臉困惑的魏璟陽,輕輕拉起他的衣袖,離開現場。


  她拉著他走進主屋,才正眼與他對視。


  「殿下這次前往虞國,民女能否與您同行?」


  「妳想跟啟元私奔?」魏璟陽抱著藥箱瞪大眼睛,一副難以接受的樣子,「你們不是親兄妹嗎?怎能……」他說不下去。


  孟蘭雙搖搖頭:「殿下莫誤會,民女與兄長是清白的。」她停頓一會才繼續說:「我們的確不是親兄妹。」


  「啊……」魏璟陽嘴巴微微張開,若有所思,「難怪,才想說為什麼妳跟孟將軍、啟元不像。」


  孟蘭雙放下燈籠,坐了下來;魏璟陽也隨之照做。


  「民女自出生以來,就能看見人們的身光。小時候民女就看見自己身光與家人不同,便把疑慮告訴了爹,可爹矢口否認,堅持民女也是孟家人,也用這條娘留給民女的項鍊證實民女也是孟家人。」孟蘭雙輕輕托起胸口前的項鍊,「民女那時也相信了,只當自己體質特別,所以身光與家人不同。直到某天晚上也如方才那般,聽見兄長為了民女,與爹起了爭執。」


  「所以,孟姑娘想與我們同行,是想出去尋找血親,然後與啟元名正言順成親?」魏璟陽蹙眉。


  「您只猜對一半,民女是想去尋找真正親人,可對兄長毫無半點男女之情,且民女打算找到真正家人後便離開孟家。」


  魏璟陽換上擔心表情。


  「孟將軍到底還是妳的養父,親手拉拔妳長大,就這樣自己做決定可真的好?」


  孟蘭雙低下頭。


  「爹對民女恩重如山,可民女一直得知不到真相,心中總是介懷。況且,民女若真的找到家人,離開孟家,對兄長也好。」


  魏璟陽嘆了口氣。


  「此行連我都——」


  孟蘭雙打斷道:「民女明白,此行連殿下未必都能自保安全。只要殿下要求爹與兄長讓民女同行,出了桃花村後民女會獨行,不會連累殿下。」


  「傻姑娘,別說啟元了,我也不同意妳獨行,那該有多危險!」


  「剛才殿下還說民女是您的恩人,還問如何報答民女。這回民女真有所求,您就不守信用了嗎?」


  魏璟陽笑出來:「可剛才不是也有人說,醫術是用來救人,不須這般客氣?」


  「民女擅長占卜與醫術,您此番與虞國交涉,民女能助您一臂之力,卜算旅途吉凶和虞王心思。」孟蘭雙不死心,眼都不眨一下地望著魏璟陽。


  他揚起眉毛:「我不需要占卜也能知道虞王心思,旅途是否吉凶對我影響也不大。」


  孟蘭雙失望地別過臉,優雅地站起來:「兄長跟爹也差不多吵完了,民女去準備消夜,請殿下稍後。」說完,頭也不回地離開主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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